孙绍振谈语文- -| 回首页 | 2005年索引 | - -四老帅与中美关系解冻

于光远忆往事- -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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差点进不了清华

    在我下决心转学清华的时候,发生了一件事先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情,几乎使我耽误了考试。如真是那样,我就要在大同大学学到大学毕业了。

    这是一件怎么样意外的事情呢?

    清华在上海招收学生的考场设在当时的大夏大学,就是现在的华东师范大学的校园。我从南市我家出发,换一次车之后,再搭英商公共汽车公司的车到梵王渡(现改为“万航渡”)终点站下车,然后步行不多远到考场。这次考试要用两天的时间,第一天我就是这样去的。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,我也这样去考场,到梵王渡站时,有一辆黄包车正停在站上,车夫不在。见到汽车来了,车夫赶快跑回车站,去把黄包车拉走。可是黄包车停在车站这件事,已经激怒了与我同坐在一辆车中的公共汽车公司的职员,那是一个高鼻子的白人,我想他应该是一个英国人。他下车去追黄包车夫。黄包车夫拉着黄包车的速度,当然没有那个英国人空身跑得快。只几步,英国人就赶上了黄包车夫,他抓住黄包车的车篷,一使劲把车弄倒。这个英国人就举起随身带着的手杖去打那黄包车夫。那手杖很细,我估计里面有钢筋。这么一打,鲜血马上从车夫的头上流下来。见到这样的情景,我一下子气炸了。

    梵王渡停靠公共汽车的那条马路是公共租界的“越界筑路”。越界筑路是帝国主义侵略华界的一种手段,把属于原来租界的马路延长,在本来不属于租界的华界土地上强行修筑马路。马路修成之后,就把这条马路算做他们的租界。上海的老百姓以及报界坚决反对,可是国民党政府容忍这种侵权行为。结果在越界筑路地段,马路便成了租界,而旁边的弄堂还是“华界”。“华界”的警察局对那个越界路上的事也可以去管管。

    当这个外国人打那个车夫时,许多黄包车停在大路旁的弄堂里。我就跑到那群车夫那里,鼓动他们惩罚这个外国人:“你们不也亲眼看到外国帝国主义分子打我们的同胞吗?难道你们可以呆在一边袖手旁观吗?工人同胞要团结起来,给那家伙点颜色看看!”他们本来就很愤怒,经我这样一鼓动,大伙儿就行动起来了。黄包车夫们先把车拉到完全属于华界的弄堂里(这是他们的一种自我保护措施,因为到了华界,英国人就不好去了),然后,有的拿起木制的坐垫,有的捡起砖块,向公共汽车站跑去。那个洋人一看不妙,就躲到车上,把门关起来。车夫们就把车子上门窗的玻璃砸碎了,想把这个外国人拉出来。事情闹大了,华界的警察开了一辆警车来,把那个挨打的黄包车夫和那个打人的洋人都拉走了。

    警车开走了,打架的现场平静下来了,我这才想起今天还有转学清华的考试,就急急忙忙向考场跑去。当我跑到考场时,监考人正准备把我的考卷收走。真玄啊!如果我晚来一两分钟,误了这场考试,也就不能接受吴有训老师的口试,这次转学就会成为泡影了。

    钱三强的纪念册

    1937年2月,我在广州收到了民先总队部负责人李昌的来信,他要我辞去岭南大学教师的工作,尽快回到北平,到民先总队部工作。这对我来说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,因为它意味着我将从一个有职业的人成为一个职业革命者。我没有犹豫,立即回到了北平。因为我的家人一直是主要靠我的工资生活,现在一下子辞去了工作,无法再贴补家用,总要找个合理的借口才行。我正在为此发愁的时候,这借口自己送到我跟前来了。我在报上看到一条消息:法国居里夫人的女婿约里奥·居里准备在中国招收一名研究生。我跟家里人说当一个助教没有出息,我要报考研究生,去北平应试。

    有了这个借口,亲戚、朋友、老师、同学都没有怀疑,可是这件事也总要找到一个台阶下来才行。这个台阶也是自己送到我的跟前的。当我知道同班同学钱三强也准备应约里奥·居里招收研究生的考试时,我真高兴极了。他使我有了一个不去报考的借口。我对大家说,我不想和同班同学争这个名额。我想自己在系里的学业成绩,同钱三强互有短长。我见长的是数学和理论分析,钱三强见长的是动手做实验。可是考试不靠动手的本事,我会占便宜。总之我还是有竞争力的。我的退出,也还得到了不少好评。这些好评完全是白捡的。

    不久考试成绩揭晓,三强被录取了。我非常高兴。他当约里奥的学生比我合适。他在中学又学过法文,我想他一定会学得很好。在出国前与我最后一次见面时,他要我在他的纪念册上写几句话。我就写了一段话,大意是:我现在参加反对帝国主义和封建势力的斗争,目的是建立一个民主的劳动人民当家做主的国家。革命成功之后要进行建设,你出国深造,回来之后就可以为这样的国家服务,到那时候我们还会合作。

    事情果真这样:三强在反法西斯战争胜利后——在亚洲大陆就是日本投降后,回到祖国,在清华授课。没有多久北平就解放了,他积极地参加新中国的建设。

    1964年日本坂田昌一教授到中国来,参加我国召开的国际科学讨论会。有一天会议休息,我们和坂田教授一起在颐和园的船上聊天,三强对坂田讲了我在他纪念册上留言的故事,引起坂田很大的兴趣。回日本后,坂田写了一本小册子《中国科学界的新风貌》,转述了三强讲的这个故事,说这是中国科学界的一段“佳话”。那年我就想看看三强那本纪念册,几次到三强家里都忘了提这件事,后来又想起这件事,打电话给三强,他让人转告我,这本纪念册在“文革”中非常遗憾地被销毁了。

    延安时的“老对头”

    1945年10月延安《解放日报》在第四版上连载了陈伯达的长文《近代中国地租概说》,在延安我一直研究土地问题,当然对这样的文章比较注意。看后,我发现这篇文章有不少错误,不只是有的论点站不住脚,而且有些知识性错误。我发现他没有读懂《资本论》中马克思讲的资本主义制度下的地租率。于是我就写了一封长信给他,列举文章中的错误。信发出不久就接到陈伯达回信,约我到杨家岭他住的窑洞见面。

    对这次见面,我的记忆很清楚。见面后我没有什么要说,因为要说的都写在信上了,等他先讲。他是这么说的:“我是个小先生,我对《资本论》没有很好学过,我写的东西有错,你指出了我的错误,我非常感谢,这是对我极大的帮助,我终生难忘……”那时我刚过三十岁生日不久,他比我要大十多岁,是个成名的学者,他那篇话我听了觉得很不习惯。因为按照我的性格,宁肯和他作实质性的讨论。我提了几个我在研究土地问题时的观点,试图引起讨论,但他不肯发表意见,我感到那次谈话对我来说没有收获。但是作为一个长者,他能够这样“谦虚”地对待一个年轻人,基本上我还是高兴的。

    过了不久,他又写了这本书的最后一章,并出了一本小册子。我在得到这本小册子后,急急忙忙地把小册子中我提过意见的地方找出来看,令我十分惊讶的是,他竟一个字也没有改!我觉得这个人不仅虚伪,而且毫无“追求真理”的精神。再补充一句,当年延安出的陈伯达的这本小册子,全国解放后在北京又出了一版,他签了名,赠送给我一本,现在还在我的书柜里。再版时,在我指出错误、他表示非常感谢的地方,仍旧一字未改!

    事情还没有完。1965年,有一天陈伯达找张劲夫去谈话。陈那时是政治局候补委员,还兼着中国科学院副院长。他就是以这个身份把张找去的。他对张说,列宁在二十年代曾经讲了这样一个公式:“共产主义=苏维埃政权+全国电气化”,他主张把“气”字改为“子”字,以适应六十年代世界科技的发展水平。要张把他的意见带到国家科委党组去,请党组讨论一下他的看法。

    这时,张和我都兼任科委党组成员。在党组会上讨论时,我发表意见说,列宁这个公式的意思无非是说共产主义的实现,一是靠最先进的政权,二是靠最先进的生产力。在二十年代,列宁知道的最先进的生产力是全国电气化,现在变了,当然可以改,但改为“全国电子化”不完全,因为还有新能源、新材料等等。没有想到,“文化大革命”在这之后就开始了,张劲夫向陈伯达汇报我的意见时,陈说:“于光远吆,在延安时候就是我的老对头吆!”

    1972年我被“解放”后,从宁夏中宣部五七干校回到北京,一次在路上遇见在中国科学院工作的我的清华的同学王天春。一见面王对我说:“你的日子现在该过得好多了吧?”我不明白他的意思,问他此话从何说起。他就说:“现在陈伯达不是倒台了吗?你是陈伯达的老对头,这样你不是可以翻身了吗?”我奇怪他是怎么知道此事的。他告诉我,这件事在中国科学院出的“小报”上登过,他是看了小报才知道的。

    这样我才明白,原来1945年陈伯达同我第一次见面时讲的那些话中,其他的话都是假的,惟有一点是完全真实的,那就是对我的批评他“终生难忘”。

    为“陶胖”编书

    1971年初,“文革”进入第六个年头,本人在首都受批挨斗三年之后到宁夏中宣部五七干校“劳动锻炼”、继续“接受教育”,在种稻、养猪、管菜园子之余,已有时间和气氛可以看一点书,而且除毛著、《红旗》外,还可以买到新出的马恩全集。

    在同学中有一位原在中宣部教育处工作的同志,外号“陶胖”,平时大家经常跟他开玩笑。他有一大爱好——喝酒。有一天,我突发奇想,对陶胖说:“我给你编一本《马恩论喝酒》,让你喝酒有经典著作为依据,怎么样?”说罢,我就动手编起来。编写此书有一个当时不敢讲出来的想法:人们一直把马克思恩格斯只看作大思想家、大政治家,很少把他们也看作是一个普通人。其实用不着到别处搜集资料,在他们自己写的东西中就可以表明他们是富于人情味的人。在阅读马恩之间及马恩和他们友人之间的通信时,我对这一点有很深的体会,为陶胖编写此书实为表达本人这种思想之一种形式。

    编好之后我用比较端正的字迹抄好,找了一张比较好一点的纸,写上书名和编者的名字,用针线订成一个本子,献给了陶胖。在他那里放了不少天,发现他并没有重视我的这个劳动成果,我很失望,取回来放在房内,有人来了看看、笑笑就完了。有几个人拿走翻翻。后来发现这个东西不在了,问了几个人都说没拿,于是它就下落不明了。

    我完全不用谦虚,敢说对马恩论喝酒的研究我是世界上的大专家,在我之前和之后没有听说有人在做研究。后来,我严肃地考虑出版一本《马恩书信中涉酒文字》的书,可是由于忙着别的事情,稿子在我手上一压好几年,直到2004年8月,才在几位朋友的热心帮助下,由贵州教育出版社出版了。

    摘自《于光远自述》  大象出版社2005年6月版 

- 作者: laoyija 访问统计: 2005年10月15日, 星期六 02:43 加入博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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