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2年春天,名义上被“解放”,但处境仍十分艰难的孙犁,希望能回家乡抚慰一下抑郁的心情。他打了一个报告,说要回故乡“体验生活,准备写作”。此报告被批准了,孙犁回到了自己远离多年的故土。
虽然当时家乡人世变迁,生活也艰苦,为给侄子家喂羊烧柴,孙犁每天背一个柳条大筐,在路边割些青草,捡点柴棍,但是孙犁毕竟又听到了儿时的鸟叫虫鸣,在柳林间拣到“鸡腿蘑菇”,在田野看到杂着黄色紫色的野花……这些给了他很多的欣悦。但好景不长,不久的一天,孙犁从野外回去,侄子说,天津有电话打到镇上,要他赶紧回去,说是为什么剧本的事。但只隔一天,孙犁刚送亲戚出来,便见到一辆吉普车迎面开来,车停住,下来的是孙犁当时的顶头上司:组长。他告诉孙犁,现在各地都在搞“样板戏”,天津还没推出去。当时能够改编的有地域特色的作品,也就是孙犁写的“白洋淀”了。但是,京剧团写了一个有关抗日时期白洋淀的剧本,却不能令各方满意。无奈之下,就想到了原不大准备利用的白洋淀写作圣手——孙犁。
这种事,孙犁并不感兴趣。但既然是上峰安排,也就由不得个人。第二天,孙犁回到了天津。
这次创作“样板戏”,架势扎得很大。孙犁一回去,单位政工组的人就连续三次通知:市里有首长来,不要出门。结果首长当天并没有光临。第二天,孙犁正在检查身体,又有人通知,市里的负责同志到了,催孙犁快去。检查完毕,孙犁回到办公室,组长已经等急了。不仅如此,不过两天,市上管文教的女书记,也要找孙犁谈话了。女书记问:那些样板戏,都看过吗?
这个问题真还不好回答,书记问起,只好支支吾吾过去。书记希望孙犁帮忙参与,提高提高天津京剧团这个剧本,可是孙犁却回答:我没写过剧本。
当天晚上,京剧团就安排革命京剧的试演,让孙犁等人去看。但当天晚上孙犁看到的,既不像再现历史,又没有京剧传统。看完之后,在孙犁印象里,此剧情节支离,唤不起他这个参加过抗日战争者的记忆,更不用说人们熟悉的“白洋淀”情形了;而京剧特色,也没有听出来。
看完了戏,当然就得表态。第二天开座谈会,参加的人很多,连女书记也亲临现场。孙犁是个很实诚的人,他并没有采取敷衍的态度,而是认真地谈了自己的观感,谈了自己的修改意见。接下来便是无休止地集体开会讨论。今天你提一个修改方案,明天我又拉一套方案,前后抵消,毫无效果。孙犁是个老作家,一看这种阵势,便知道即使经年累月,也搞不出什么东西来。
不久,京剧团就拿着现成的一台戏,到白洋淀地区去演出。大约是为了听取群众意见,孙犁也跟着一块下去。
但是,眼前的白洋淀,已不是孙犁笔下的“白洋淀”了。由于大兴所谓“围堤造田”,湖的面积已经很小,淀中特色植物芦苇,自然也不再是往日的满湖成片。淀里的水很浅,有些浑浊,不见了水禽四飞景象,连鱼也很少了。
这还不算,白洋淀一带人们的精神、生活,看去也很叫孙犁难受。当时的样板戏里总是女主角,他们的戏当然得朝这个方向靠。采访的人,便多是抗日时期的妇救会员。这其中,一个姓曹的妇女引起了孙犁的注意。
这位曹姓妇女,抗日战争时只有十八九岁,长得很漂亮。在芦苇淀的救护船上,她曾多次用嘴哺养伤员……后来,她与一个区干部订了婚,但敌人抓住了这个区干部,在冰封的白洋淀上,砍下了他的头颅。这位妇女哭喊着赶去收了他的尸首,之后,又继续坚持抗日工作。
曹姓妇女又将自己的困惑告诉他。解放后这些年,村里居然有26名老党员被开除党籍,这中间,就有这位为革命做出如此大牺牲的曹姓妇女。眼下,她已经无法仅仅叙说当年抗日的血肉付出了,她关心的,主要是什么时候能解决他们的组织问题。而当时自身难保的孙犁,是无法帮助这位曹姓妇女的,这使他内心很不安。
在这样的情景下,孙犁仍不得不参与对这个京剧本子的讨论。他有些厌烦,但又摆脱不开。回到天津后,看到这没有头绪的修改状况,孙犁便自己亲自动手,来写一个脚本。
剧名就叫《莲花淀》,这样既让人看出与《荷花淀》的联系,又以示区分。既然必须有一个女主角,孙犁脑中便自然浮出那位曹姓妇女美丽的形象。因此,这女主角就名曹莲花。
这个简单的《莲花淀》脚本写好,孙犁可以交差了。他送上了本子,并声明,其它事情无能为力,再不愿参与。
当时的戏台,只由几个“样板”占领,当然容不下其它不“样板”的东西插足,剧团一点也没有采用孙犁的本子。当然,孙犁也借此摆脱了那折磨人的“样板”干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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