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记得自己是否上过中国历史课。小时候上的是上海工部局学校,至今
还背得出当时的英语第一课和日语第一课,但一点想不起在那里学过中国史
。半工半读上了大学,学的是新闻,也没上过历史课。真正看起历史书来,
是1954年编辑部讨论出版张荫麟先生的《中国史纲》。编辑部讨论得热烈,
勾起我这小学徒的兴趣,乘机读了生平第一本历史教科书。
那时要出《中国史纲》,似乎是金灿然先生的主意。1954年前后重印解
放前学术旧著,很热闹了一阵,直到1957年才戛然而止;又直到1966年“文
化大革命”大批特批此事;再以后,到1980年代后又再走回头路。到目前为
止,这本书共有三个本子:1955年版、1998年版、1999年版。退休后想补补
自己中国历史的缺课,再次搜集诸本来读,学习历史之余,还真好好回忆了
一番50来年中国出版史的一角。
1950年代我们之讨论这本书,是研究如何出法。记得责任编辑是江平老
大姐,人称江老太。江老太已谢世多年,她是三联书店编辑部难得的工作认
真负责、为人耿直正派的资深编辑。当年讨论的是如何对待书中有问题的地
方。几经研究,不得不将不符合当年史学标准处一一删节。但讨论到一个地
方:书中说汉朝皇帝采取了刘敬的和亲政策,但又舍不得公主,只得用“同
宗的一个不幸的女儿去替代”,而“单于所希罕的毋宁是酒万石,稷米五千
斛,杂缯万匹之类,而不是托名公主而未必娇妍的汉女”。这里“而未必娇
妍”是否要删?说来话去,最后似是曾彦修、陈原先生拍板,凡可删可不删
的地方一概不删,总算保留下来。这是当年领导的大胆敢为之处,自然在“
文革”中又是罪名一桩。
说起编书要作删节,最是当编辑的痛苦而又不得不为之事。尤其是编翻
译稿,洋人放言畅论,中国编辑要是放之任之,不仅祸国殃民,而且影响自
己的饭碗。我同吴彬女士一起编《情爱论》时,既重视作者强调肉欲的论点,
但又不得不删去论证这论点的不少论据,实在痛心已极。后来同朱志焱兄一
起编《第三次浪潮》,又不得不删去书中不少不符中国国情的话。后面这一
举动,遭到了一位教授的正当的批评。他认为这一来,等于是美化了洋人,
使我们的读者误以为这位作者对中国、对马列主义有正确的认识(至少是并
没有误解)。这当然是个大问题。但如果照印不误呢?恕我说句不入调的话:
我的饭碗肯定要丢了!
“文革”中,同三联老前辈史枚先生朝夕共同劳动,谈到过这类问题。
他教我一法:作删节,但标出“此处已删多少字”。后来他主持编《读书》,
就很想这么办。可惜的是,此老壮志未酬也谢世了。
读1998年版、1999年版的《中国史纲》,觉得现在已把过去删节之处都
恢复了,大是好事。更不要说两书都有精彩的导读或序言。(但1955年版亦
略有可取之处,如上举“”字,后出两本作“孽”,谅误。)改革开放之有
益于读书人,殆为明证之一。□沈昌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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